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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庄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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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家庄纪事

  作者:张富那

  2019年春节再次修改

   三十多年了,每到春节,我们一家子像候鸟,匆匆向北飞翔,跨过黄河,沿着湟水,穿过享堂峡,沐浴着高原的蓝天白云,栖落在湟水岸边的那个村庄:田家庄。
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故乡,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从小闻惯了的煨炕的烟熏味和清香的裙洋芋味,更有让我日夜牵挂的父母、兄弟姐妹们。

  尽管三十多年背井离乡,在外打拼,生活环境、人生经历同生活在青海高原偏僻一隅的田家庄的人们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但是,家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泉一河,在异乡孤寂的长夜里想起,常常会使人潸然泪下,牵肠挂肚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故乡永远是一份牵挂,一份回忆,一份温馨的淡淡的忧伤

  田家庄,坐落在青海省湟中县汉东乡所在的康城川内,村子分为上田家庄和下田家庄,当地人习惯称之为上田、下田,康城川是湟中县最大的一个川道,长约15公里,最宽处不足三公里,川道两侧是拉脊山的余脉,北面通向省城西宁,南边不远处是高耸入云的拉脊山的主峰拉帽列山。
在我的记忆里,山顶常年积雪,白云萦绕,现在白雪不见了,就是冬天也难得见雪。

  1974年前,我们上田村还座落于东山脚下,那个山我们习惯地叫阳坡,村庄一字沿山脚排开,我们张家集中住在一个黄土夯成的大院子里,院墙高约十米,墙底宽约五米,有一个大门能进出马车,两扇沉重的松木大门一旦关闭,任何人都进出不了院子,这个院子建于明末清初主要是为了防止土匪。
庄子基本保持了明清之时建庄以来的布局,门前有一条宽有十米的巷道,巷道中间有一条清清的、细细的小河,每家门口都有一个照壁,照壁边一般都要载上几棵树,榆树较多,其次是杨柳树,在我记事时,我们村庄有100乡户人家,张姓为主,赵、何、刘有几家,均是外来户尽管生存艰难,但族群关系紧密,七四年搬迁后,古老的村庄不在了,但连接族群关系的那根无形的缘渊之绳,仍然紧紧地维系着我们……

  我就是在这样一片土地和族群中出生而长至十八岁的 这片土地,留给了我深重而浓厚和苦和乐,使我无论走到何方,都是一个梦绕情牵的一个结。

   我无法忘记埋着我的先辈们,又埋进了我父亲那的座祖坟,它的名字叫泉儿头,是因为祖坟前有一个长年不枯的泉而起名。

   我无法忘记的是村东山包上四棵大树下的山神庙,由于从懂事那天起,就听了爷爷讲的太的多关于这个山神的传奇,而使它在我幼小的心灵之中,印下的神秘与恐惧感,至今无法消失。

  还有东山坡上的那片雪松树林。

  儿时的伙伴刘万吉,由于同样的家庭环境,我们两个在一起相处的时光较长,星期天打猪草,割烧柴,到青海钢厂检煤渣,一起躺在东山坡上想象着长大后的生活,后来他当了一名消防兵,又后来去了贵德

  湟水河,这条养育了一大半青海人的母亲河,从我家门前流过,在向东去的群山之间闪耀着粼粼波光,十几岁时由于社会环境的压力,我无数次站在河边,想象着它流向的远方的世界的样子,想象着自己如果是它的一朵浪花,便流淌向远方,自由自在

  以及我的那些可亲可憎的乡邻们,那铭刻在我灵魂深处,永远地无法冲刷的贫穷的阴影,在时过三十多年之后,回想起来是那么的眷恋而伤感啊!

  田家庄张家是藏族,当地人称之为假西番回望家族的历史,这是一部沉重的族群进化史,家乡所在地青海省湟中县,众所周知在明朝时这里诞生过一位藏传佛教史上最重要的人物:宗喀巴,他的父亲是当地的游牧部落的一位百户长,那时的湟中地区是藏区安多地域的一部分,这里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整个湟中地区分布着五个部落,分别掌管着这片富饶的地方,后来,大批内地汉族移民迁入,草原变成了种植青稞、洋芋的田地,失去了草原的家族,开始了漫长的溶入农耕生活的岁月,这个过程中,有些部落西迁而去,进入了祁连山地域,继续过着追逐水草而居的生活而那些留恋故土的人们,慢慢开始了春播秋收的生活曾经是胸膛里奔腾着马蹄的声音,血液里流淌着湟水的涛声的民族开始身着汉服,汉化的生活习俗不断的侵蚀着游牧者传统的生活领域的方方面面,已经无法挽回以至于在青海许多地方把我们这样的族群称之为假西番,西番是青海汉人对藏民族的谓称,其间带有部分的贬意,意为西面的土著人,未开化者,假西番三字的含义不言而喻。
我的先辈们在漫长的岁月中,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泪、汗水、骨质演义着这片土地的进化史

  我记事的时候,那是文革刚刚开始,也就是六六年以后的事,为什么这样说呢?是因为在我至今的记忆深处,时时闪现出一个恐怖的镜头,一群人把我身边的爷爷用绳子捆起来,用一个铁管子对着他的头,后来知道那是枪。
奶奶以及家中的人们跪在地上使劲的磕头,有人拿着一书在说什么,我吓得嗷嗷在哭,母亲抱了我,上了房,躲了起来后来的事,不知道如何结束了,但爷爷被绳子绑住跪在地上的那一幕,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

再后来我知道那本书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张家家谱,哪里记载着我们这个家族几百年的历史,在那天的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家族历史从此被割断,以致九十年代续写的家谱,只能从我的太爷辈开始。

  后来我知道,那时因为我们家是富农。

  后来围绕着文革还发生了几件同我有关的事,但我没有记忆了,是母亲告诉我,一件是生产队在批斗爷爷,大冬天爷爷跪在地上,全队的人们围成圈在批斗爷爷,我们这些地、富坏分子们被安排在最前面,看自己的亲人被人批斗;听母亲说那天的批斗会刚开始,我便乘母亲不备,挣开了他的怀抱,跑到爷爷跟前对爷爷说:“爷爷,我们去坐吧,他们都坐着,你跪着干啥?”爷爷推了我一把,对母亲说:“把娃娃抱走”这时,主持批斗会的人大声的训斥我母亲。
母亲上前要抱我走,可我拉住爷爷的衣服死活不走,并哇哇的大哭,口中还不是地骂几句主持批斗会的人,会场一时有些乱,有些坐在后面的人站起来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坐在前面的人嫌后面的挤了他们,便大声地叫骂,批斗会一下失去了控制,主持人便气愤的宣布散会,我听母亲说,从那以后,家中七、八个孙子中,爷爷一直喜欢的就是我,他说我是个知道疼人的人。

确实,在我的记忆中,尽管我们已经从爷爷家分了出来,但我一直同爷爷睡在一块,只到他死的前几天,那时,爷爷每天要喝用磁罐熬的茯茶,并要放进一颗大烟壳,那茶只要熬开了,满院子都有一种诱人的香气,我是唯一陪了爷爷喝这样茶到他死去的人

   我们张家的祖坟有两个,一个叫小红渠,一个是泉儿头,小红渠是先祖们在这土地上创业有了一定基础后建起来的,如今还有一块大石碑,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了,先前我专门用放大镜看过,好象有道光两个字能看清,其他都一片模糊,小时每逢上坟,爷爷便指着那些坟头说;这是你太爷爷的太爷爷……太爷爷……现在也搞不清是哪辈的太爷爷了,而泉儿头上,现今埋着我的爷爷,奶奶,父亲,大伯,二伯,叔叔,婶婶,以及张家家族之中的那些爷爷,奶奶等等,这里的每一个坟包,对我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埋进这里的每一个人,却是栩栩如生的,是活灵灵的生命,象我的父亲!

   父亲是一九九六年五月五日早晨七时半左右,埋进这里的,那天早上天下着毛毛雨,上百人的送葬队伍,沿着小河岸边的石子路,将父亲送到这里来的,走在最前面的是我 我脸上挂着雨水,头戴麻孝,麻木地走着,下葬完了父亲,人们都走了,我久久地站在新堆的散发着春天霉腥味的坟包前,默默地问自己,父亲这就走了?这时,舅舅过来拉了我的手,离开了坟地,

   关于父亲,我能说些什么?自从他查出胃癌之时,我便知道,父亲在这个世上的日子是指日可数了,于是在他生病卧床不起的一年的日子里,我只要有时间,便要回家去看望他,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却没有赶回家去,五月二日下午妹妹的电话清楚明确的告诉我,父亲是不久人世了,可我没有赶回家去,我是怕同养育了我的父亲诀别的那一刻啊!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而去,还不如偷偷的躲在异乡的土地上流泪,为他祈祷,求佛爷在他轮回转世之时,安排个好的来世;因为他的今生,按照佛对一个人的一生的考核标准,应该是属于行善受苦受难的一生,也是积德的一生因而,我认为佛爷在安排他的来世是会考虑到这一点的但愿佛爷是公正的, 父亲为人忠厚老实,又是一个不多言语的人,前者是本性决定的,后者呢?好象不是,我有时侯感到父亲对世间诸事是心明肚知,但就是不想说,这是他在这世界上受的磨难太多的缘故吧?……,父亲是十七岁那年,也就是五五年左右吧,只身离开家去西宁闯天下,后供职于青海省邮政局,一九六三年,也就是母亲生下我的一个星期之后吧,因成份问题,被单位定了莫须有的罪,发配到尖扎劳教三年之后开除公职回了家,母亲在单位要么同男人划清界限,要么一同开除公职的选择前,选择了后者,在生下我不足一个月之后,抱着我离开了西宁,回到了田家庄。
父亲劳教回家后的那些日子,是如何过的,我实在记不清了,但就在八零年我考取了一所军事院校,离开家之时,父亲送我到县城汽车站,当我坐在开往西宁的汽车上,汽车开动的一瞬间,父亲举起笨拙的右手,向我挥动了一下之时,我猛然发现父亲是那么的苍老而干瘦啊!布满皱痕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着一点泪珠,在清晨高原明亮的阳光照射下,亮晶晶地如一颗珍珠,我的心头猛然一阵发潮,双眼被泪水溢满了。

父亲啊,这十八年间,我尽管天天生活在你的身边,但我从来也没有注视过一眼你的脸,所以也没有关注过你的苍老同我有什么关系;而此刻,我一下子明白了,你的苍老换来了我的青春,你的干瘦换来了我的健壮,你的笨拙,换来了我的聪慧;原来,你的一生,已经完完全全地给了我,而你,那却只有四十多岁,是属于中年人, 人们可以想象,一个出身富农家庭,一个生活在贫瘠的青海高原的黑土地上的父亲的一生是如何的艰辛困苦啊!关于我的父亲的善良以及他的慈爱,我将在下一篇文章中向大家倾诉,这里就此打住。

  我们村东的山头上,有四颗参天大树,进入川里边的人们,从好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它,大树下,有一个黑土堆起的神龛,那是我们的山神居住的地方

   关于我们的山神,爷爷讲过一个版本的故事,庄子上的老人们讲过一个版本,我是宁肯相信爷爷的版本而不信别人的版本,爷爷讲的版本是这样的,好久以前,我们的家族是青海湖边草原上的一个百户,有好大的草场,我们的先人是一个骑白马、穿白袍的大将军式的人物,有一次为争夺草场,我们家族在先人的带领下,同另一个百户的冬天的草原上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战斗进行期间,草原上来了场旷世绝无的大风雪,双方的队伍都被大风雪刮散了,几天之后,人们在草原的一个山头上发现了我们的先人,他骑在马上,举着铁矛,已经被暴风雪冻成了一个冰人;失去了头人的家族,便自动放弃了草场,东迁到现在居住的这块地方上居住下来了,后来人们选了这个山头,把先人供了起来……。

爷爷还说:我们这个山神是很灵的。
历史上曾经显过几次灵,最近的一次是解放那年,尕司令在县上造反后,山上的土匪要来抢我们的庄子,那天夜里天快亮时爷爷忽然梦见一个骑白马穿白甲的高大藏人闯进我们院子里大声地吼叫着:“土匪反了,要抢庄子了”爷爷被惊醒了,回想这个梦,猛然回过神来,这是山神显灵了,莫非真有土匪?他忙起了身上房,就见南边的湟水河滩里,密密麻麻地下来了一群人,是土匪!爷爷便找了个铜盆子,梆梆地敲了起来,并大声叫喊,一会儿,家家户户都知道土匪来了,人们拿刀提棍,顶门加锁,许多人家在房顶上堆起了拳头大的石头,准备对抗土匪,进庄的土匪一看这阵势,便打道而去,抢了另一个庄子,事后,人们自然是要大谢一番山神了。

而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乎,以至解放后被来庄上的工作组知道后,在给庄上人宣传了一番封建迷信不可信的大道理之后,山神神龛被砸的稀巴烂,但没过多长时间,神龛又被垒起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工作组查了几天,也没结果。
看着当时爷爷讲至此时脸上的那种神秘相,我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如今,供着山神的那地方的大树挂满了印满经文的五色经幡,神龛也修复一新,且长年香火不断。

我每年春节过年,大年三十晚上一点左右,也随着进香的人群,去供拜山神

  毕竟,他是我的先人,也是我生命延续至今的源头啊!

  还有那片雪松林;

  那片松林里长的一律是雪松,这是生长在高原上的雪山草原之间的树木,可为什么在我们的那片黄土山坡上孤零零的生长了一片呢?小时候,我听我爷爷说过,那是庄子上人们用豆子,从群加的森林里换来的苗子,植在那片山坡上;爷爷说那是他的阿达辈上的人植的,算来,到我上学那年,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因为我爷爷是七零年去世的,他殁时已是六十七、八岁的人了。

那片雪松林中,粗的有一个大人一抱刚能抱住的,小的也有刚刚从红色的泥土中伸出一枝嫩绿的头来,在那深有半米的冰草从中,努力地挣扎着向天空伸展出它的双手,期待着有着一日,像旁边的那些高头大树一样,纵情地抚摸高原的蓝天白云,感触高原的风去雨来,享受高原火热的太阳的照射在这片松林间,栖息的生命不只是这些松树,高及人腰的冰草,在雪松的树枝上,住着一群猫头鹰,他们似乎是以每个家庭为自己划分了一片地盘,白日里,你是很难看到它的身影的,除非是站在每一颗高大的松树下,瞪大眼睛一枝一枝地扫描,只有在这时,你就会发现它们一家子的身影,猫头鹰一般是一家三口或四口,爸爸妈妈身材硕大,眯着眼睛,一付与世无争的样子,而它们身边的身材瘦小的一只或二只猫头鹰,那必是它们的孩子,这些鸟孩子同我们一样,生性活泼,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金黄闪亮,尽管它们白天什么也看不见,但凭着异常灵敏的耳朵,就是林子间有一只蚂蚁走过,也能准确地判断出它的位子,这些孩子们的圆脑袋左转右转,身子不断地在树枝上挪动着,一付跃跃欲飞的样子。
松树间还有许多的鸟雀们,麻雀极多,再者就是一种红脖子,黑肚皮不知名的鸟,叫起来声音极为婉转动听,如果你仔细听的话,你一定会听出它在说:媳妇娶给——媳妇娶给——,

  除了鸟雀们,松林间还有一群野鸡,我想那也是一大家子,因为他们之间,有一只长着长长的花尾巴的大公鸡,每天早上迎着晨光,高傲地站在林子上面的 一堵土墙上,发出嘹亮的啼叫,它每叫一声,树丛间的儿女们便会此起彼伏的回应着它的问候,这个家族最后死在了从外地搬来甘河滩建钢厂的那些工人阶级们的猎枪口下了,那些猫头鹰们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也不知去向,

  给我留下记忆最深的是松林间的那些蘑菇,每年秋天,只要下上几场雨,那潮湿的林间,一个个白生生的沾满水珠的小馒头似的蘑菇,顶开泥土,惹人喜爱地生长在那里,如果这些蘑菇在长出泥土后的半天之间你如果没发现,那么,它的肉质中便会钻进一些白色的小蛐蛐儿,那时人是不能再吃的。

  我常在雨后,带着弟弟偷偷地钻进松林间,采集那些蘑菇,因为采回家的蘑菇用葱炒了,有一种吃肉的味道那时候,我们那地方还没有提倡植树造林,我无法理解的祖先们处了什么样的心理,用自己养命的粮食换来了这片松林,后来,当我拎着相机在青藏高原的藏人居地来回的奔波之时,忽然发现,在许多藏人居住地都有雪松林,甘南的拉不楞、郎木寺,以及康定的理塘,此刻我恍然大悟,哦!这是一个民族灵魂深处的一种需求,因为他们是从那些雪山森林草原之间走出高原,走向川地的,尽管我们这一脉藏人已是扶犁耕地的过了几代人了,但他们的内心深处,仍在向往着远方的雪山,松林、草原;所以,我就深深的理解了他们的做法,而且也知道为什么这片松林地尽管没有人来看护,但只要有人进入松林间,不管是庄子上的谁看见了,都会大声地训斥至到他离开

  从我们庄子间穿过的是湟水河的一支支流,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庄子里的人们都叫它为河滩,我离开家之后,便称它为湟水河;理由是,它是湟水河上游最大的一条支流,发源地同湟水河的发源地属同一个山脉,主流在拉瘠山阴坡,它发源于阳坡,且流经十几公里后便汇入湟水主流,不称它为湟水,真正是怨枉了它

   小的时候,这条深及我的沟蛋子河流,一到夏天,便成了我们戏嬉的天堂,沿河常看见光溜溜的半大娃娃在水中,狗趴鸭泼地打水仗,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河中还有一种小鱼,我们叫蛇斑头,其实就是内地人称之为泥鳅的东西,不多,偶尔见一个,一定会成为我们的俘虏,用吃饭的碗盛回家,可以养上二三天后便白肚皮朝天了,由此还引得我们惋惜几天 河边有草滩,树林;那时,草潍上绿草深及没膝,那草绿绿的、嫩嫩的,我们经常躺进草丛中睡觉或捉迷藏。

草丛中有野蒜,有草莓,还有羊胞蛋,一种根茎如小孩子指头蛋大小,吃起来微微带甜;还有厥麻,那东西如今被人们称之为人参果,我们小时候可没少吃啊!在生活极端困难的时代中成长来起的我,能有今天这样一幅好身板,是否得益于此。

  湟水河边的秋天,是金色的,两岸密密麻麻的柳树,到了深秋,便是一片金黄。
秋风吹过,哗啦啦直响,那时我们是没有感受过它的金色的美的,只是想着这树叶快落下来吧,落到了地上,好让我们扫回家中去烧火做饭,想起来,有时深秋一夜的大风,第二天早上,天空万里无云,高原的太阳明亮而金黄那光亮洒在落叶上,更是一地金黄灿烂,可惜小时候的我是没有欣赏大自然赐给田家庄人的这种美的性情啊!只到三十岁的一年深秋回家,正赶上一夜秋风,第二天早上漫步林间时,真正地感受了一次家乡深秋这种独特的金色之美,使我久久难以忘怀,要说母亲河,这条河可真正称得上是家乡的一条母亲河,因为河两边是平整整的上好良田,泥土黑油油,捏在手中,指缝间有流油的感觉,(难怪这片地上生出了那么多的宗教神奇人物),而这一切,同这条河是分不天的,冬灌夏浇,它就是母亲的一双丰满而多汁的乳房,滋润着两岸的田地,保佑着它们年年丰收,而打下的粮食,却进了公社的粮仓;旧社会,这条川道里有一句这样的话:田家庄,干粮炒面泥大墙!说明了当时家乡的富裕,这样的日子,解放后一去不复返了,这是为什么?我始终不得其解从我记事起,饥饿就伴着我,记得我考取军校,拿到录取书的那天,家中没有一两面粉了,母亲为了不让即将远行的儿子不再挨饿,从自家自留地中选择性地割了几捆半黄的麦子,用棍子捶下麦粒,又在锅里炒个半熟,再磨成面,在我十八岁的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过年过节的日子里,喝了几碗白面汤,吃了几顿白面馍馍,我远行时的口粮,就是三个白面锅盔

   如今的母亲河干枯了,两岸的草滩变成了沙石滩,那些参天的大树砍完了,河滩里到处都是白色垃圾,采砂场随处可见,夏天,弟弟常为地里干旱无水浇灌而发愁,这样下去,我的故乡的生存之路还要走多久啊!

   在外的日子里,我经常想念故乡,行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我常想起故乡宁静的黄昏的田野小径,看见城市灰暗的冬日的天空,便思念起故乡冬日深蓝而飘着丝丝白云的天空。

而回到那里,我又急于逃离它,因为我影响中的一切,已经一去不返了,田径小道没有了,人们见缝插针地播种,就是留下一条小径,也只有小心翼翼地插脚而过,不小心就要踩坏庄稼,天空还是蓝的,但你总感到这蓝之中,添杂了太多的功利与私欲,以至于让你无法看透这蓝色之后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故乡还是那样的贫穷,以至如今被列入贫困村,每年有一半多以上人家要吃救济粮,这是故乡的悲剧,它已被时代滚滚前进的车轮抛在了后面,它还能赶上去吗?

   2012年随着工业化运动的疯狂的推进,家乡所有的土地全部征用,变成了现在的化工厂、冶炼厂,那些在夏日里风吹麦浪翻、油菜花飘香的肥沃的土地上,高高的烟筒整日价冒着浓浓的黑烟,空气中带着刺鼻的气味,那些曾经露着久远年代风吹日晒的枯黄色木纹的屋檐不复存在了,那些黝黑的高原泥土垒起的院墙推到了,那些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树林砍光了,绿青的缓缓流淌的小河不见了,我家门前那一颗高大的老榆树也砍了……清晨的曦光中,再也听不到一树麻雀的吵闹了;连只麻雀都没有栖息的故乡,还能栖得下我的归乡梦吗?

  一声叹息,似乎漫天飘动的雪花都凝固了,一股热泪流下了脸腮

  曾经的记忆、回忆、牵挂、随着钢铁机器的轰鸣化为乌有了。

  曾经的流浪者最终的归宿,被渐渐竖起的钢铁森林占据了,这里不再有温暖的土炕等待我归来,驱除旅途的风寒了;这里不再有暗夜中从窗棂中透出的那一昏黄的灯光,召唤我迷茫的心灵了;那里不再有一扇门框印上父母、弟妹们送我的身影了,一切都不再有了,连同儿时的记忆

  我家那块宅基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规划中的化工厂几年来不知道还在谁的腹中孕育,迟迟不能坠地!而新建的那些工厂近年来由于效益不好,基本停产停工了。
搬迁至多巴新区的那个家、那些人,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家、那些人了老的、年轻的都无事可干,老的晒太阳,年轻人赌博、鸡鸣狗盗什么事都干,离婚率直线上升,许多家庭支离破碎,让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牵挂家乡、亲人的人们无所适从

  现代化,正在粉碎一个时代,一种情感,让我们在迷茫与困惑中寻找一个新的起点和新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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